上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精英界谋求中日和平的一次尝试

发布时间:2020-11-21
  上世纪二十年代,有个颇具影响、研究太平洋地区政治、经济、外交等问题的非官方国际组织——太平洋国交讨论会(简称太平洋会议)。1929年第三届会议召开时,中国精英们在这个平台上与正在对中国东北虎视眈眈的日本人一辩是非,力图以理服人,避免战争爆发。最终结果却说明,只有道理、缺乏实力支撑是难以维护国家利益的。
(一)
  1929年10月21日下午5点,沈阳青年会三楼人头攒动、气氛热烈,为张伯苓、苏上达、阎宝航等9名参会代表召开的欢送会正在进行。傍晚,徐淑希等5名代表乘火车从天津抵达沈阳来到现场,气氛更为热烈。
  这批代表全是知名人士:张伯苓先生是南开系列学校创办者、著名教育家,徐淑希是燕京大学政治系主任,苏上达是商务印书馆经理,阎宝航是张学良至交、奉天基督教青年会的总干事。他们即将渡海赴日,与中华全国基督教协进会会长余日章等人会合,作为中国支会代表参加太平洋会议。欢送者莫不希望这批中国知识分子之翘楚在国际会议上揭露日本对华侵略的真面目。
  相较欢送者的热情,代表们的心情实在沉重。甲午战争以来,日本对华步步进逼,1915年1月悍然提出“二十一条”,随后济南惨案、张作霖皇姑屯遇害接踵而至;日本在东三省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违反相关条约规定,擅自在铁路专用土地之内行使行政权、军权、警察权,几乎使东三省成为国中之国。更令代表们心情压抑的,是阎宝航刚刚从张学良秘书王家桢手中获得的一份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写给天皇的《田中奏折》:“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
  难道侵略中国已成为日本既定国策?代表们固然无法证明《田中奏折》的真实性,但仍决定把《田中奏折》译为英文,在太平洋会议期间广为散发,推动国际社会阻止日本。
(二)
  日本支会出席人员阵容强大,包括日本学者、教育家新渡户稻造、“满铁”前副总裁松冈洋右、外交史学家信夫淳平等300余人。面对中国代表预备的废除不平等条约、关税自主、撤废领事裁判权、东三省等问题,日本人准备得极其充分,他们居然出版了一本书,声称:满洲不是中国领土,日本经过日俄战争将满洲从俄国人手中夺回,对中国利益极大;日本对满洲并无占据领土之企图。更有意思的是,日本代表小村俊三郎还提出中国与日本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旁观者细细分析却发现,这提议只对强者有利,日本强加于中国的不平等条约、猖獗于东北的满铁以及对东北经济的掠夺只会愈演愈烈。
  无论日本人如何花言巧语,侵略中国、蚕食东三省的事实无法掩饰。因此,无论中国人、日本人,抑或其他国家参会人员,无不关注东三省问题。于是,预备会期间,大会特意把东三省问题安排至文化问题、外交问题之后,避免中日代表一开始就发生冲突。
  冲突一定会来。10月28日,第三届太平洋会议正式开幕。在日、英等国代表演讲之后,中国代表余日章作《一九二七至一九二九年中国与太平洋之关系》的演讲,他痛陈日本实施田中“积极政策”,在北伐期间制造济南惨案,阻挠东三省易帜以及张作霖案。余日章是中国基督教领袖,信奉“人格救国之主张”,这番发言基于事实、语重心长。不过,日本代表怎么会承认余日章陈述的事实,他们的不满形于颜色,“起而质问”,旁人不得不为之“排解”,才“无事而终”。
  既然要让各国代表明白日本侵略中国的国策,就必须承受与日本人的冲突。余日章等代表随即向各国代表分发材料、宣言以及200册《田中奏折》的英译本,矛头直指日本侵华野心。日本代表一概否认,屡屡抗议。松冈洋右甚至以退会相威胁。
  不过,这仅仅是序幕。
(三)
在讨论“机械文明与传统文化之接触问题”“中国治外法权撤废问题”等题目后,11月4日,大会终于开始讨论“东三省问题”。
  中国代表首先发言,一针见血地指出,东三省的问题源于日本吞并朝鲜之后仍野心不死,特别是日俄战争日本夺取俄国在东三省的权利后,得陇望蜀,侵略中国,主要体现在擅自设置邮务局、在铁道附属地关东租界地之外行使警察权等等。这使得中日两国十数年来已进入战争心理状态。
  日本代表在发言中,把日俄战争后夺取的俄国在东三省的权利,形容为“南满猫额大之地”(意思是像猫额头那样小的地方——引者注),“不过铁道附属地三百方英里与关东洲之一千三百方里而已”,不过,他毫不掩饰地说,日本在东三省的权利不止于经济,“吾人深信于经济的利益以外,尚有重大军事上之责任”。
  双方争论之时,旁观者对中国同情之心日增,特别是日本代表引用美国资本参与墨西哥铁路建设旁证自己行为合理时,墨西哥观察者立即声明虽然美墨之间经济密切,但在墨西哥历年革命中,美国并未派军队保护也没有实施政治干涉,这与日本在东三省的行径不同。
  纵然如此,日本代表还是不服。当天晚上8时,“满铁”前副总裁松冈洋右登台发言,居然把东三省经济发展归功为日本。中国代表徐淑希立即发言,抨击日本阻止中国开发东三省,举出日本阻止中国借用外资修筑东三省铁路、西原借款黑幕、攫取“满铁”附属地行政权等一系列事实,揭露日本不仅不援助,而且阻碍中国经济发展,即使日本有援助中国的行径,但中国的代价又何其大。徐淑希质问道,日本“为援助中国乎?抑破坏中国乎”?
  徐淑希的演讲极其深刻,各国代表无不动容。松冈洋右“老羞成怒,欲再登坛与徐氏辩驳”,但时间太晚,未得许可。“日本方面大怒,讨论会几有大破裂之势。”
  11月5日,大会在三层楼之大客厅召开会议,徐淑希与松冈洋右再次论战。徐淑希简述昨天的观点。松冈洋右的发言达35分钟,声称日本维护了东三省的治安,开发了东三省经济;东三省问题起于日俄战争,根源是中国无力保卫领土之能力;最后他声色俱厉道,当年日俄战争之时,日本就可以把东三省占为己有,还何须与徐淑希争论!
  其实,各国代表对东三省的是非曲直已然清楚,无论松冈洋右如何咆哮,公道自在人心。问题仍然是,到底如何解决东三省问题?
  日本代表提出的方案是两国政府设立调停委员会,同时极其阴险地提出两个条件,一是日本尊重东三省中国领土权,绝对不侵犯,二是中日现在各条约协定继续有效。这个意见的实质是迫使中国接受不平等的二十一条,延续其独占东三省之现状。
  这如何可能?中国代表当然拒绝。
  日本代表不以为然,声称“二十一条”纵然是日本胁迫中国接受,但只要中国政府签字就得遵守。
  枉费无数努力,所有的中国代表都明白了,东三省问题“一无结果”。日本代表毫无诚意,所有的讨论,“卒至一无结果,事实上等于完全破裂,毫不能发现一共同谅解之点”。
  11月9日,太平洋会议闭会。
(四)
  这段历史令人感慨。
  只懂国际规则是不够的。中国参会的代表们相当熟悉西方世界的游戏规则,他们以日本侵略中国的事实为本,以西方通行的国际法规则为据,在国际会议上摆事实、讲道理,把批判的武器用到了极致,获得其他国家代表们的相当同情,可谓尽心尽责,但结果却令人失望。
  唯有国力强大才能使国际规则正常运转。1929年的中国人口众多、地大物博,却又军阀横行、内乱不已,这如何能使野心勃勃的日本与中国平等对话,更遑论根据国际通行规则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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